元春

二十年來辨是非,榴花開處照宮闱。

三春争及初春景,虎兕相逢大夢歸。


桌上一杯酒,一條白绫,我看着它們,眼淚已流不動。

此時窗外夜色深沉,不知父母家人可還安好?走到這一步,我已無能為力,我不懼死,在這見不得人的深宮,死何嘗不是一種解脫?隻是,我死了,我的身後該怎麼辦?

我是元春,我生于正月初一。

那一年,我年紀尚小,糊裡糊塗就入了宮。父親說,身為人臣,我們當為聖上分憂;身為人子,我們當為父母解慮。我看着自己一手帶大、尚不懂事的幼弟寶玉,不覺落下淚來。自此離家,雖是生離,卻如死别。

一入侯門深似海,更何況那是深宮。

不知是得了祖輩的庇佑,還是聖上果真對我青睐有加,一路走來,我從女史到尚書到賢德妃,晉封之路可謂一片坦途。隻有我自己知道,我走的是如何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

伴君如伴虎,朝堂之上,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權力之争,稍有差池,便是一損俱損,一榮俱榮。賈王史薛,盤根錯節,我的心有如遊絲牽筝,如此的力不從心。

省親時,我原想着骨肉團圓,并不想奢華太多,可看着族人舉家建園,不吝财帛,真如烈火烹油,鮮花着錦。笑的人笑看這世間百般富貴萬般榮耀,唯有我雙淚長流,歎人生無常,天倫難續。

凡事太過便無回頭之路,恰如箭已發出,再難收回。無論生死我不願家人受累,卻不料我之生死何嘗不攥在族人手中!

由盛到衰,不過一步之遙;由生入死,不過一念之間。他們犯下的錯,他們造下的孽,他們識錯的人,他們錯下的棋,如今都化成了所謂的皇恩浩蕩,讓我自決死路。

曾經也是枕畔之人,曾經也是恩寵有加,然而終究不過是片虛景,終究不過是場幻夢。

春之将盡,百花即殘。我長跪于階前,向父母家人辭别,但願黃泉路上,我是孤魂,不見親人!

元春

【恨無常】


喜榮華正好,恨無常又到。眼睜睜,把萬事全抛。蕩悠悠,芳魂消耗。望家鄉,路遠山高。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:兒命已入黃泉,天倫呵,須要退步抽身早!


姥姥有話說看元春,總讓我想起甄嬛,隻可惜元春沒有甄嬛的膽識與手段,或者說,她沒有甄嬛的運氣。


同是深宮貴妃,同樣擔負着家族的興衰榮辱,甄嬛遠沒有元春這麼操心。是的,元春不僅操心,簡直可說心都操碎了。賈王史薛有如四座大山,壓在她的身上,好聽一點叫做擔負着家族榮辱,難聽一點,這就是把她往死裡逼。我常想,一個生在富貴家庭的少女,飽讀詩書,才貌俱佳,若要好好的嫁個王孫公子,想來人生不會差到哪去。判詞裡說的好,“三春争及初春景”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加一起都不如元春,可見元春是怎樣不可多得的上等女子,若她在家,隻怕比黛玉和寶钗還要高上一籌。或許正因如此,她才被選送深宮。雖然她的晉升之路免不了家族的影響力,但她若是資質平平的尋常女子,也未必就入得了皇帝的法眼。想來元春在宮中也必是很得聖心的,說不定就如甄嬛一樣,獨得恩寵,所以賈家才會跟着一路榮華。隻可惜,賈家,或者說賈王史薛四大家族并沒有盛極必衰的危機意識,多的是不肖子孫的放肆荒唐,隻顧享受祖上蔭庇、娘娘厚福,全然不想該退步時早退步,該抽身時早抽身。造孽太多,是非不斷,最終的結果,四大家族集體沒落,累及元春命喪宮闱。都說元春的死絕不簡單,其背後是政治鬥争的你死我活,但賈家到底受了怎樣的陷害,或者作下了怎樣的錯事,錯站了怎樣的位,曹公一直隐寫,沒法得知,不過對于我們這些看慣了宮庭大戲的讀者來說,相信在心裡虛構個萬八千字宮鬥文還是沒什麼問題的。元春說的好,“既送我去了那見得不人的地方”,見不得人,不僅僅是見不到親人家人,還包括那些不可與外人道哉的權勢險惡。妙齡入宮,二十年青春伴君如虎,可憐這個出生于大年初一的貴族少女,就這麼香消玉殒于政治鬥争,讓人忍不住唏噓感慨。如果父母知她未來結果竟是如此,是否還會送她入宮呢?人生沒有如果,或許命運早已注定。但願黃泉路上,家人再團聚時,不再空歎天倫。